微看书

字:
关灯 护眼
微看书 > 红楼白话版 >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

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(第2/2页)

芳官看到这样,就说她偏心,

“把你女儿洗过的剩水给我洗。

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,沾我的光不说,反倒给我用剩东剩西的东西。”

她干娘又羞愧又恼,就骂她:

“不知好歹的东西!

怪不得人人都说戏子没有一个好惹的。

不管多么好的人,进了这一行,都学坏了。

你这么个小崽子,还挑三拣四,说些不三不四的话,就像爱捣乱的骡子一样!”

娘儿两个就吵了起来。袭人急忙派人去说:

“别再乱嚷了!

看着老太太不在家,一个个连句安静话都不会说了。”

晴雯就说:

“都是芳官不懂事,也不知道在狂什么!

不过是会唱两出戏,倒好像杀了贼王、擒了反叛似的!”

袭人说:

“一个巴掌拍不响,老的也太不公平了,小的也太可恶了些。”

宝玉说:

“也怪不得芳官。

自古说:‘物不平则鸣’。

她没爹没娘的,在这里没人照顾,干娘还赚她的钱,又欺负她,怎么能怪她发脾气呢。”

又对袭人说:

“她一个月有多少钱?

以后不如你把钱收过来照顾她,这样不就省事儿了吗?”

袭人说:

“我要照顾她哪里照顾不了,难道还图她那几个钱才照顾她?

别到时候落得被人骂!”

说着,就起身到那屋里,拿了一瓶花露油,还有一些鸡蛋、香皂、头绳之类的东西,叫一个婆子送给芳官,让她另外找水自己洗头,别再吵闹了。

她干娘更加羞愧,就说芳官“没良心,冤枉我克扣你的钱”,就往她身上拍了几下,芳官就哭了起来。

宝玉便走了出去,袭人急忙劝道:

“你要干什么?

我去说说她。”

晴雯急忙先过来,指着她干娘说:

“你老人家也太不懂事了!

你不给她洗头的东西,我们好心给她东西,你不觉得羞愧,还有脸打她!

她要是还在戏班里学艺,你敢打她吗?”

那婆子就说:

“一日叫娘,终身是母。

她敢数落我,我就打得她!”

袭人叫麝月说:

“我不会和人吵架,晴雯性子太急,你快过去吓唬她几句。”

麝月听了,急忙过来说道:

“你先别嚷。我问问你,别说我们这里,你看看满园子里,有谁在主子屋里教训过自己女儿的?

就算是你的亲女儿,既然分了房,有了主子,自然有主子能打能骂;

再说了,年纪大些的姑娘姐姐们也能打能骂,谁允许你当爹娘的在中间多管闲事了?

都像你这样管,那还要她们跟着我们学什么?

越老越没规矩了!

你看到前儿坠儿的娘来吵闹,你也来学她?

你们放心,因为这几天这个病那个病的,老太太又没心思管这些,所以我没回禀。

等过两天有空了,咱们好好回禀一回,把大家的威风都杀一杀才好!

宝玉才好一点,连我们都不敢大声说话,你反倒打得人鬼哭狼嚎的。

上头才出了几天门,你们就无法无天了,眼里没了我们,再过两天你们是不是要打我们了!

她就算不要你这个干娘,难道还怕被埋没了不成?”

宝玉气得用拐杖敲着门槛子说:

“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石心肠,也真是奇怪的事。

不但不能好好照顾人,反倒折磨人,长此以往,可怎么好!”

晴雯说:

“有什么‘怎么好’的,都撵出去算了,不要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人!”

那婆子羞愧得无地自容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,下面是绿绸撒花夹裤,裤脚敞开着,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披在脑后,哭得像个泪人一样。

麝月笑着说:

“把个莺莺小姐,反倒弄成了被拷打的红娘了!这会子又不打扮了,还是这么松松垮垮的。”

宝玉说:

“她本来的样子就很好看,别弄得太拘谨了。”

晴雯过去拉过芳官,替她洗净了头发,用毛巾拧干,松松地挽了一个慵懒的发髻,让她穿上衣服,到这边来了。

接着,负责厨房的婆子来问:

“晚饭已经做好了,送不送过来?”

小丫头听了,进来问袭人。

袭人笑着说:

“刚才吵了一阵,也没留意听钟敲了几下了。”

晴雯说:

“那破钟也不知道又怎么了,又得去收拾。”

说着,就拿过表来看了看,说:

“再稍微等半杯茶的工夫就行了。”

小丫头就出去了。

麝月笑着说:

“说起淘气,芳官也该打几下。

昨天是她摆弄了那坠子半天,结果就坏了。”

说话之间,就把餐具都准备齐全了。

一会儿,小丫头捧着食盒进来站着。

晴雯和麝月揭开一看,还是那四样小菜。

晴雯笑着说:

“病已经好了,还不给两样清淡的菜吃!

这稀饭咸菜要吃到什么时候?”

一面摆好饭菜,一面又看那食盒里,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,急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。

宝玉就在桌上喝了一口,说:“好烫!”

袭人笑着说:

“菩萨保佑!才几天没吃荤,就馋成这样了!”

一面说,一面急忙端起来,轻轻地用嘴吹。

因为看到芳官在旁边,就递给芳官,笑着说:

“你也学着点服侍人,别总是傻呆呆地只知道睡觉。

吹气的时候轻着点,别吹上唾沫星子。”

芳官照着做,果然吹了几口,很合适。

她干娘也急忙端着饭,在门外伺候着。

以前芳官她们刚到的时候,是从外面认的干娘,就一起到梨香院去了。

这个干婆子原本是荣国府里的三等人物,不过是让她给她们浆洗衣服,都不曾到内宅里伺候过,所以不知道内宅的规矩。

如今也托她们的福才进了园子,跟着女儿回房。

这个婆子先领教了麝月的厉害,才知道了一点规矩,生怕芳官不认她这个干娘,那样就会有很多损失,所以心里就想讨好她们。

如今看到芳官在吹汤,就急忙跑进来笑着说:

“她做事不老练,小心打碎了碗,让我来吹吧。”

一面说,一面就来接。

晴雯急忙喊道:

“快出去!你就算让她砸了碗,也轮不到你来吹!

你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?

还不出去!”

一面又骂小丫头们:

“瞎了眼的,她不懂规矩,你们也不告诉她!”

小丫头们都说:

“我们赶她走,她不出去;

跟她说了,她又不信。如今连累我们跟着受气,你现在信了吧?

我们能到的地方,有你能到的一半,还有一半是你到不了的呢!

何况你又跑到我们到不了的地方,还不算,还动手动嘴的。”

一面说,一面把她推了出去。

台阶下几个等着收空食盒和餐具的婆子看到她出来,都笑着说:

“嫂子也不照照镜子,就进去了。”

羞得那婆子又恨又气,也只能忍着。

芳官吹了几口,宝玉笑着说:

“好了,小心伤了气。你尝一口,看看不烫了吧?”

芳官只当是玩笑话,只是笑着看着袭人她们。

袭人说:

“你就尝一口又有什么关系?”

晴雯笑着说:

“你看我尝。”说着就喝了一口。

芳官见这样,自己也尝了一口,说:

“不烫了。”

递给宝玉。

宝玉喝了半碗汤,吃了几片笋,又喝了半碗粥,就宝玉喝了半碗汤,吃了几片笋,又喝了半碗粥,就不吃了。

众人把餐具收拾出去。

小丫头捧来沐盆,宝玉盥漱完毕,袭人等人出去吃饭。

宝玉便给芳官使了个眼色,芳官本就伶俐,又学了几年戏,什么事不明白?

就装说头疼,不吃饭了。

袭人说:

“既然不吃饭,你就在屋里作伴,这粥给你留着,饿了再吃。”

说完就都出去了。

屋里只剩下宝玉和芳官两人,宝玉便把刚才从看到火光开始,如何遇见藕官,又如何编谎话护着她,藕官又如何让自己来问芳官,从头到尾,仔仔细细地跟她讲了一遍,然后问她藕官祭奠的是什么人。

芳官听了,满脸含笑,又叹了口气说:

“这事说起来既可笑又可叹。”

宝玉赶忙问为什么。

芳官笑着说:

“你知道她祭奠的是谁吗?

是去世的菂官。”

宝玉说:

“这是朋友间的情谊,也说得过去。”

芳官笑着说:

“哪是什么普通情谊?

她想法可疯傻了,说自己是小生,菂官是小旦,演戏时老扮夫妻,虽说都是假的,可每天那些戏里的唱词和场景,都是真真切切的温柔体贴,所以两人就入了迷。

就算不演戏的时候,平常吃饭起居,两个人也是你恩我爱。

菂官一死,她哭得死去活来,到现在都忘不了,所以每到时节就烧纸。

后来补了蕊官,我们见她对蕊官也一样温柔体贴,就问她怎么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。

她却说:

‘这可有个大道理。

好比男子死了妻子,有的必须要续弦,那续弦也是应该的。

只要不把死去的抛到脑后,就是情深意重了。

要是因为死去的就不再续弦,孤孤单单守一辈子,耽误了大事,也不合道理,死去的人反而会不安。’

你说她是不是又疯又呆?

说起来可不可笑?”

宝玉听了这番痴话,正合了自己的呆性子,不觉又是欢喜,又是悲叹,又称赞新奇绝妙,说:

“老天既然生了这样的人,又何必用我这须眉浊物来玷污世界。”

接着又急忙拉住芳官嘱咐道:“

既然这样,我也有句话要你转告她,我要是当面和她讲,实在不方便,得你去告诉她。”

芳官问什么事。

宝玉说:

“以后千万别烧纸钱了。

这烧纸钱本就是后人搞出来的歪门邪道,不是孔子留下的教导。

以后逢年过节,只准备一个香炉,到时候随便烧炷香,一心虔诚,就能感动神灵了。

愚昧的人不明白,不管是神佛还是死人,非要分出三六九等,各种规矩。

却不知道只要以‘诚心’二字为主就行。

就算是在仓皇流离的时候,哪怕连香都没有,随便有土有草,只要干净,就可以用来祭祀,不只是死者能享用祭品,就是神鬼也会来享用。

你瞧瞧我那案上,只摆着一个香炉,不管什么日子,时常烧香。

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,我心里却各有缘由。

随便有新茶就供一杯茶,有新水就供一盏水,或者有鲜花、有鲜果,甚至是荤菜羹汤,只要心诚意洁,就是佛也都会来享用,所以说关键在于‘敬’,而不在那些虚名。

以后赶紧让她别再烧纸钱了。”

芳官听了,就答应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大家吃完饭,就有人来禀报:

“老太太、太太回来了。”

要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