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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第6章 (第2/2页)

既然劝不动,那就只能另想办法,变通一二。

这一日,家里人流渐稀,收拾得都差不多了。

“总算好了。”钱氏立在正屋,环顾四周,空空荡荡,除了收拾好的笼箱外,别无他物。

她拿帕子揩揩汗,欣慰道:“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,往汴京去。”

林稹正把自己的笼箱拖进正屋,闻言惊讶道:“明天就走?”

钱氏大概是心情好,难得有个真心的笑容:“自然要早些走。”

既然要走了,林稹便顺势将这几日思索来的办法尽数托出。

“娘,我们从湖州到汴京,能否捎些湖州特产去?届时两地一倒卖,少不得一大笔银钱,保不齐在京里的花销都有了。”

钱氏犹豫片刻,摇头:“京里富贵,乡下地方带过去的东西哪儿卖得出去?可别蚀了本。”

“不会的,京里虽富贵,可湖州的炭火、紫笋茶、铜照子也极有名气。”

林稹耐心劝道:“况且娘若怕蚀本,只管从积蓄里稍取个一成出来,如此一来,成了少说也能有个一倍之利,纵使蚀本也不过亏了一成银钱罢了。”

钱氏一听要从自己手里掏出几十贯,哪儿肯呢,只摇头道:“不必了,此事我心里自有成算。”

见她这样,林稹不由得抿紧嘴唇,换了个法子劝道:“娘,方才是我说错了。哪儿会蚀本呢?”

“我们去了京里,本就是要带土仪赠给二房亲眷的,京里东西贵,我们在湖州买了,岂不便宜?”

钱氏一听要掏钱给本就富贵的二房,更为不满,神色便淡下来:“乡下地方的东西,特意带去京里,岂不丢脸?”

送送土特产而已,哪里丢脸?

林稹欲要再劝,钱氏打断了她:“不必再说了,你小孩子家家的,不懂事。明天我们就走了,哪儿有功夫去置办什么土仪?”

置办土仪要什么功夫呢?半个下午就够了。

林稹知道钱氏怕蚀本不肯掏钱,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。

十五六岁的小娘子,还是继女,说得话钱氏哪里肯听呢?

思及此处,林稹只好低头道:“娘,是我不懂事。”

钱氏神色便稍稍和缓,细声细气道:“你还小呢,银钱上的事倒也不要锱铢必较,左右少不了你一口吃的。”

林稹“哎”了一声,低头道:“娘,我们明天就要走了,那我能不能去跟村里玩得好的几个手帕交道个别?”

说到这里,林稹不由得叹息一声,惆怅道:“京里和湖州千里之遥,此后再难相见了。”

钱氏就客气道:“应该的,珍娘尽管去。”

“娘,我也想去!”见林稹走了,娇姐儿一把搂着钱氏胳膊,牛股糖一样的往她怀里拱。

“可不许胡闹。”钱氏压低了声音,“到了京里你就是大家闺秀,官宦之后,哪能跟一帮子土里刨食的人来往呢?”

娇姐儿一把放开钱氏的胳膊,嘴撅得能挂油瓶。惹得钱氏又好气又好笑。

她打开自己理好的笼箱,翻出油纸包,递给娇姐儿。

“呀!”是糍糕。

娇姐儿眼前一亮,赶紧拈起一块,塞进嘴里。嗷呜嗷呜的嚼,还含糊不清的说“娘,你真好。”

钱氏见了,不由得眉开眼笑,又拿帕子给她擦嘴,“慢点吃,慢点吃。”

她们母女二人吃得正欢,此时的林稹却已经出了村,径自往官道上走。

林稹早中晚都在干活,哪儿来的手帕交?不过是找个理由避开钱氏,自己进城罢了。

万幸她没什么货物要捎去县里,所以也不需要平头车,只管靠着两条腿走就是。

中午,林稹终于到了县里。

一进县城,林稹直往仪凤桥的石家青铜照子铺走。

钱氏不肯捎带土仪,她自己买。

只是若要带特产去京里卖,首先得货量小,不能被钱氏发现,其次最好价值高,纵使卖不出去也能自用或送人。

炭火太重,茶叶作为外行人,很容易被人骗。

思来想去,不如带铜照子。

湖州的照子行销天下,其中尤以石家最为有名。

市面上一斤铜一百二十文。五十四文,不知道能买几面照子?

然而站在石家铺子里,林稹很失望的发现,一面都不够!

因为石家做铜镜是要算手艺费的,最终铜镜论两卖,一两铜要六十文。

那铺子里的过卖一叠声的给她介绍,什么双鸾鸟折角方镜、穿花鸿雁纹镜、孔雀衔绶镜、四凫荷叶大镜……就没一个买得起的!

林稹盘算来盘算去,五十四文只能买一面巴掌大小的莲花纹照子。

这照子虽小,但打得极精美。整体呈圆形,背后是缓缓盛开的莲花,底下小字刻着“湖州真石家青铜照子”。

林稹狠狠心,数出五十一文递给那过卖,揣着这面小铜照子和剩下的三文钱,又匆匆回了家。

第二日一大早,鸡叫三声。

钱家来人了。

是一个白面小郎君,年约十几岁,穿着官造小绫,领着两个小厮兼车夫、一个妈妈来了。

甫一进来就向钱氏问好。

“姑姑近来可好?”

虽和嫡母关系不好,可往日里哥嫂待钱氏也还过得去。

钱氏便也客客气气的招呼:“五郎来了。”

钱五郎腼腆一笑,又指挥着两个小厮把笼箱都搬到骡车上挤一挤。

钱五郎带来的那个桂妈妈见状,赶紧上前:“娘子若有吩咐,只管使唤我。”

钱氏脸上挂一点笑:“桂妈妈客气了。”说罢,又回身喊道:“娇姐儿——珍娘,快出来,该走了。”

钱五郎站在院子里循声望去,只见西厢房雕花门咯吱一声,开了。

里头走出两个年轻的小娘子。

前头的一个脸圆圆的,面色白净,瞧着倒是稚气可爱。

后头的一个身量更高些,肤色被晒得微红黑,但脊背笔挺,一双杏眼又大又圆,像被春雨洗过的碎星,好奇看过来的时候……

钱五郎脸一红,把脊背挺得跟标枪似的,双手捋捋袍子,作揖道:“可是二位表妹?”

林稹跟在林娇后头,好奇看了眼钱五郎,点头以作招呼。

大清早的脸就那么红,年轻人真是火力旺。

“快上车罢。”钱氏招呼两个女儿进了一辆骡车。

林稹等三人一辆,笼箱行李一辆,钱五郎骑马,桂妈妈骑驴。

两辆骡车就这样驶离了林家村。

暗灰的杜鹃鸟停在道旁野松上,布谷布谷的叫起来,声色凄清,真真是一叫一回肠一断。

林稹听着,无端有些怅惘,坐了一会儿,忽而掀开车帘,回首望去——

道旁一轮红日东升,几亩绿桑犹如洒金,掩映着三两茅草屋,其上淡白的炊烟直上碧空。

骡车渐行渐远,渐无痕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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