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心头月和人间光 (第2/2页)
清檀忙福身,“相柳先生这么晚了还不休息,先生辛苦了”。
相柳面无表情,“你也是。先走一步”。
清檀欠身送相柳走,她记得,相柳也算是她的恩人之一。
进了中军帐,叶舜华还在桌旁坐着,面前摆着百岁关的军事布防图与各种公文,眉心紧紧皱着,正铺开两张纸,专心在上面写着什么。
清檀自觉放轻了脚步,去帐边的小床上帮她抹平床单。
其实床单根本没有褶皱,也没有一点温度,被子整齐叠放在床脚,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。
清檀咬住唇,眼窝发热。
人都是有血有肉的,谁对她好她知道,她也能够与之共情,试探着融入、同甘共苦。
恩人自作战以来一句苦和累都没说过,在面对将士时永远是神采奕奕、身姿笔挺、威严却又不失亲切。
但她在一旁看的最清楚,恩人虽为主帅,却是睡的最少、吃的最差、也是最劳心费力的那个。
驰丽一战的战利品她一文不碰,城中搜出的珍馐美馔她一口不尝,全数给了将士们。
连西萝被擒的那些俘虏、驰丽城周围的受难百姓,她也亲自去看过,安排了人仔细照顾着。
西萝的臣工和部分百姓视她为仇敌,她每去一次那光亮的甲上总会被人吐上污秽,但她还是要去。
清檀问过她许多为什么,她答“若不能安抚民心,这一仗就白打了。”
“打这一仗不是因为大乾好战、穷兵黩武,更不是为了与西萝结仇,而是要为大乾和西萝的百姓,打出个更好的未来,能让他们大多数人抬头有瓦、低头有粮。”
她答“野心这个东西是最廉价的,上至帝王下至乞丐,前者梦里无不是千古一帝、青史留名,后者也未必没想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。”
“乞丐的梦不可怕,但上位者的梦可以很可怕。他们可以为一梦而不惜生灵涂炭,他们不在乎王座之下垒有多少白骨。”
“是以西萝王的梦必须有人打破,我打破它只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牺牲。”
她答“我领兵不是为了大乾的皇帝,而是为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。你若问为什么是我,因为我自问这普天下无人比我能更好的打完这一仗,能将双方伤亡数降到最低。”
她答“这一战是为生民立命,为万世开太平,我有这个能力所以舍我其谁。”
她答“清檀,你想过吗?这万里黄沙与你在大乾走过的风雨繁华凝为一体,再过一百年、两百年,车同轨书同文……这片荒漠未必开不出艳丽的花。”
“或许那样太远、太大,那我给你说一句近的、小的。”
她笑“等我彻底打完这一仗,清檀,你便不再低人一等,不用再小心隐瞒你是西萝人,你揣着的那份沉甸甸的秘密,便可以光明正大把它扔在阳光下了。”
“我为你们都能抬起头活着,走在同一条街上,不会因容貌和语言的差异而受人冷眼。我也不是没有私心,我这次……也是在为我自己……换一次逍遥自在、行止随心的以后。”
明明她已是立于山巅之上名门贵女,坐在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位置上,却甘愿风餐露宿,两个月的时间黑了不少、更瘦了不少,整日衣不解带、夙兴夜寐。
清檀不明白她的志向、一知半解她说的大道理,但不妨碍她憧憬她金戈铁马为她、为千万西萝百姓描绘的未来。
这样一个人,清檀找不出任何哪怕一丁点伤害她的理由。
这样一个人,生若骄阳耀万里江山,清檀不能为自己的心头月便打灭人间光。
可……
那毕竟是她的心头月,能温润如水照进她余生的梦……
清檀在那小床前垂泪,捂着嘴不敢出一点声音。
身侧却瓷声一响,叶舜华突然道:“清檀,茶没了,帮我续些来。”
“是……”清檀几乎是夺门而逃,出去打了水煮了茶。
过了一炷香她才回来,手里端着茶碗走到了桌边,眼圈红红的。
她奉上茶碗,面如死灰。
叶舜华并未抬头,接过去吹了吹便一饮而尽。
清檀浑身颤抖,叶舜华发觉她情绪不对之后抬眸看她,她却后撤一步双膝跪倒行了大礼。
她道:“恩人,清檀万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