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 问心而已 (第2/2页)
“让我想想吧!”他轻声道。
暮色四合,官道两侧的杨树叶子几乎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天空。
\让开!让开!\
马蹄声自后方逼近,夜灏循声望去,一队北戎轻骑呼啸而过,马鞍两侧挂着鼓囊囊的布袋。有个袋子破了,金镯银簪淅淅沥沥洒了一路。队伍最末,一名骑兵的马后拖着个血人——那是个赤身裸体的女子,被粗绳捆住脚踝,在砂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那骑兵一边挥鞭,一边嘴里发出桀桀怪笑。
夜灏纵是铁石心肠,此刻也感到一阵屈辱愤怒。他身形暴起,长剑出鞘如龙吟,寒光闪过之处,北戎骑兵接连坠马。最后一个骑兵惊恐回首,只见一道剑光掠过咽喉,笑声戛然而止。
待他回身,那女子已气若游丝。染血的指尖深深抠进泥土,涣散的目光却固执地望着某个方向:\救...娘...\话音未落,那具残破的身躯终于不再颤抖。
夜灏沉默地解下墨色披风,轻轻覆在这具陌生的躯体上。剑锋入土三寸,他运劲一挑,干燥的黄土顿时裂开一道口子。埋葬时,他注意到女子右手仍死死攥着半截红绳——或许是出嫁时系发的吉祥绳。
举目望去,不远处的村落死寂如坟。没有炊烟,没有犬吠,连最常见的麻雀都不见踪影。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空荡荡的晒谷场,只有几扇破败的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,像是亡魂的叹息。
走得近了,便见得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倒在废墟中,像巨兽的骸骨。
夜灏的靴底不时踩到某种黏腻物质——那绝不是泥土。他低头,看见半片残破的春联被血浸透,上面\岁岁平安\的字样依稀可辨。
夜灏踢到个铜铃,响声惊动了断墙后的人影。是个怀抱婴儿的妇人。
她蜷缩在半塌的灶台边,发间还插着支烧焦一半的木簪。双眼呆滞,口中喃喃着什么。
夜灏俯身时闻到腐臭味。那孩子脸色青紫,小拳头紧握着,早就僵硬多时。妇人却还在轻轻摇晃,哼着走调的摇篮曲。
\北戎人来时...我把孩子藏在水缸里。\她痴痴地笑,\缸里没水...我忘了冬天把水放光了...\干涸的眼眶突然滚下泪来,\他才七个月大...\
夜灏看着眼前的妇人,这一刻也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闭了闭眼,想到了半年前的冬夜,那时候潮阳县疫病爆发,眉静娴在灾区的难民营里,熬夜研究解药药方。天寒地冻,阴雨潮湿,她裹着单薄的棉袍,指尖冻得发红,却仍一笔一划记录着病人的症状。
那时他站在帐外,看着她熬红的双眼,忍不住问:\值得吗?这些人,与你非亲非故。\
眉静娴手中的笔微微一顿,烛火映着她苍白的侧脸。她轻轻摇头:\无谓值得值不得。\抬起眼时,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,\问心而已。\
记忆如潮水般退去,夜灏睁开眼,眼前的妇人仍抱着死去的婴儿,神情恍惚。他忽然单膝跪地,解下腰间的水囊塞进妇人手中。
\活着。\他声音低沉,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,\至少...活下去。\
妇人呆滞的目光终于动了动,干裂的嘴唇颤抖着。
夜灏已起身,墨发在风中飞扬,他握剑的手紧了紧,转身时,夕阳将他的身影投在断壁上,像一柄出鞘的利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