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噩梦 (第2/2页)
放学后,白衿要将课堂作业收齐送到老师办公室。她颠了颠手里作业本的分量,估摸着还有十几个人没交,但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。她也懒得再管,手上的作业本并不多,她一个人背着书包,捧着作业本去教师办公室。
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,她应付似的敲了敲,没等人回应就走了进去。办公室里只有三两个科任老师在,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情。她没有出声,将作业本放在班主任的办公桌上,正要走时,突然瞥到摆在桌上的木质相框,既不是和父母的合照,也不是和丈夫孩子的合照,而是班主任和一只猫的合照。
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春天的草地,地上夹杂了一些去年冬天遗留下来的枯叶。班主任坐在草丛中,难得露出微笑。班主任的样貌比现在要年轻许多,她坐在草丛中,难得露出微笑,眉毛舒展,不像现在一直是板着脸,皱着眉。
她的怀里抱着一只普通的三花猫,看起来有些孱弱,是怎么喂也喂不胖的类型,正乖巧地依偎着,一动不动。
白衿今天下午见过那只猫,此刻它应该还在废弃的仓库里,死去多时。因为它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,炮仗还是选择先将那两只还活着的猫带出去,没有管那只死在外面的猫。白衿心想,等到晚上集合的时候,他们可以把那只死猫也带出去,找个地方埋了。她又突然想起还有个大麻烦——藏在门后的那具尸体,恐怕就不是想埋就能埋得了的。
晚上六点,白衿就到了体育馆旁边的仓库门口。奇怪的是,那些走得比她早的人一个都没到,就连炮仗也没到。北方的秋天,六点已经黑天了,气温下降,她穿着单薄的外套,嘴唇禁不住打颤。等到七点刚过的时候,她心里有种预感,感觉他们几个是不会再来了。她想起班上那个没怎么说过话的肖憧,下午的神色就有些不太对劲。那个班长宋至远看样子并没有把下午被打的事情说出去,但指望他能再次跟来怕是很难。
唯一让她失望的人是炮仗。炮仗从小到大对她的话都言听计从,习惯将问题往自己身上揽,反正他脸皮厚,被人误解被人责骂都无所谓。白衿不止一次偷拿过别人的东西,被人发现的时候,都会故意挤出几滴眼泪,然后手指向远处流着鼻涕的炮仗,炮仗傻傻乐出声,说,没错,是我给她的,不是她拿的。
不知不觉,月亮升起来了,朦胧的光芒在片片乌云间浮动,和路灯昏黄的光影一起照耀着一个女孩回家的路。白衿在仓库门口等了两个小时,当她发现仓库的门被上锁了,而那把偷来的钥匙还在炮仗身上时就决定放弃等待了。
“把她惹毛,下场是很惨的。”白衿被冻得咬牙切齿,她的表情不再是在众人面前维持的高傲和冷漠,而是隐藏在阴影中被激发出的愤怒。她很讨厌自己处于被动的立场上。明天,她会去找那几个放鸽子的男孩算账,她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“一群懦夫,”她在心里暗暗骂道。
他试图努力睁开眼睛,眼皮却异常沉重,有一股相反的作用力在拼命地往下压。渐渐地,他闻到了一股糊味,好像是从身下那处干燥又柔软的地方传来的。终于,他对抗过了那股力量,睁眼打量此刻身处的狭小房间,随即身上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剧痛,像是有双手在自己身上将本来就结痂的伤口撕扯开。
“疼,好疼……”他呓语着,如果是清醒的时候,再痛苦他都会咬牙忍着。因为他从来都知道,喊疼只会让人瞧不起,让人更加猖狂地冷嘲热讽,绝不会获得一丝一毫的同情。哥哥从来教导他,弱者才需要同情,而他要成为一个强者。
可是,遇到人的时候他可以撞着胆子,遇到火的时候他下意识流露出了属于孩童的无措。他眼睁睁看着火苗在草席上跳跃,那张草席将他的全身都紧紧捆住,他越想挣脱越感觉束缚得越紧。
“哥……”他凭借本能张口呼唤最亲近的人。他打量四周,努力回想,忽然觉得这里有点熟悉,好像是学校体育馆旁的仓库。他记得仓库的门上捆着好几层铁链,好像除了他以外根本就没有别人来过,那么,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呢?
一滴一滴的粘液滴在他的头皮上,又顺着滑到脸颊两侧,黏哒哒的好像是昆虫的体液。他想要伸手去摸,却想起来自己此刻无法动弹。这时候,一张巨大无比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,把他吓了一跳。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嘴巴半张着,能感觉到喉咙深不见底,不断有口水从那人的嘴角流下来,落在他的身上,接触到口水的皮肤好像被火撩了一般疼痛。他认出来了!他看到过这张脸,那是傻子王雀……
“啊——”炮仗从噩梦中惊醒,他直起身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然后整个后背禁不住压弯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觉得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既熟悉又陌生,回过神来发现,是自家的厨房,而他正坐在厨房冰冷的地面上。他从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间厨房,地上的尘土堆了几层,好在这个季节不会有蟑螂或老鼠爬过。
炮仗回想起,昨天下午他受白衿的托付把那两只猫带回家,刚放好猫,就看到哥哥炮筒从外面回来,鼻子肿得老高,鼻孔都被血痂封堵住了,嘴角好像被人撕裂了,他走一步喘一步,一进家门就示意炮仗赶紧过来扶他一把。